劳模之死
胡劳模是那种见人总笑哈哈、不笑不说话的人。身形胖胖的,脸面光光的,福眉福眼的,说话瓮声瓮气的。你可能不知道吧,这里的食堂与城市里是不一 样的。职工三班倒,好几百人赶着时间点就来吃饭了,食堂炒的大锅菜,对厨艺要求不高,尽是一把锨似的铁铲在一米多口径的大锅内翻转。一般情况下厨师们既要 做饭,又要在一个个小窗口收票卖饭。在这个岗上工作二十多年的胡劳模,认识的人自然多,每天在不大的卖饭窗口一站,脸一笑,职工们从外朝里瞧,胡老模整个 一张照片似的。
多年来胡劳模也不知道拿过多少次各级别的劳模称号,在一种我们都无法回避的漫长的滴水穿石的日子中,认识不认识的人早忘了他的本名,而只称他胡劳模。你要不信,到矿上问一下胡国庆,肯定没几个人知道;若提一提胡劳模,恐怕都会说,噢,他呀……
劳模劳模,劳动模范,胡劳模真真是一天一班早来晚归,忙活个不停。他不仅手脚勤快、乐于见活儿就搭把手,而且性情温和,食堂内外看人的眉眼都挂 着笑,不像有的炊事员一副架子摆得直想翘到天上把月亮都挑下来,至少他可以勺子或轻或重,决定倒进你碗里的是稀是稠、菜之多少或是肉之肥瘦。最让职工们满 意的是,胡劳模每每也自端饭碗,到食堂敞院里与大家一起蹲着吃饭,说说笑笑。与那些个也要借着太阳光蹲到院里吃饭总是自己扎堆的炊事员们相比,胡劳模身上 自然有着别人所不具备的劳模风采。
别看胡劳模四十多岁,像矿上的多数职工一样,娃儿老婆仍在农村,他在矿上还是自个住单身宿舍。每每下班,人们总会看到他笑吟吟地提着一红一白两 个铁皮热水瓶慢慢地迈着方步回去。有时在食堂门前的院里碰到蹲着说笑、吃饭的炊事员或熟悉的职工,他就把左手提的白皮水瓶放下,然后右手把红皮水瓶举过半 腰要给别人倒水。一边笑说着,刚来接班、吃好喝好,左手已取了瓶盖,腾腾的水蒸气曲曲折折摇摇曳曳地从瓶口冒出来。同事急说,不喝不喝,你提回宿舍还要自 个用哩……也有个别不识世故的人说,那就少倒一点,一点就行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天多少年,几乎没有谁在意!那一天,同样没一点征兆。
像往常一样,胡劳模换班后提着两个水瓶下班出来。
像有些时候一样,胡劳模被门口院里蹲着吃饭的几个炊事员拉住。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几个人正一边蹲着吃饭,一边看着不远处稍低些的地方那条路上的行人,尤其是一些穿着花花绿绿的姑娘女人评说些什么。
他们硬把胡劳模的肩头按住,要让他也蹲下来评说评说。胡劳模嘴里叽里呱啦着“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要拒绝时,那个瘦猴一般的跟厨杂工,急喊道: 别碰碎了水瓶、看把谁烫伤了,顺势把胡劳模双手里的水瓶硬夺下来放在一边。胡劳模还是摇头摆尾笑哈哈拒绝参与,他勉强要立起身,可刚直了半截儿的身子又被 几人同时压住。
就在这时,就是在这时,那位平日里最爱喝水、总是水杯子不离手的杨炊事员,突然把碗里吃剩的饭汤往身后一泼,顺手提了靠近自己的胡劳模的白皮水瓶,说了句“喝点水”便取出瓶盖往碗里倒水。
顷刻,杨炊事员僵住了,而后,包括胡劳模在内所有的人的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那个白皮热水瓶没有倒出来杨炊事员想喝的冒着热气的开水,却是亮澄澄的菜油……
次日,矿上纷纷传说,胡劳模死了,好像害了血压或是脑溢血之类病什么的。
补白:当鲜花和掌声迎面而来的时候,阳光的背后会是什么?可能是阳光,也可能是其它。我有时只是愿意多关注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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